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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‘B41’是什么东西?”德绍尔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是一种苯的衍生物,我已经和您说过了,但它有一个螺环骨架。”
德绍尔惊奇地抬头看他。“螺环骨架?您怎么知道这个?”
迪博夫斯基勉强笑了笑。
“四十年了,”他耐心地回答说,“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年,您觉得,我什么都没学到吗?在工作中学不到东西,那就太没意思了。再说,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情……甚至报纸上都刊登了,您没读到过吗?”
“我没读过那个时期的报纸。”德绍尔说。
“也不是说,报纸会把事情说得多清楚,您知道那些记者都是什么人。但总之,有段时间全城都在谈论螺环化合物,就像发生了投毒案件一样。所有人都在谈这个,火车上、防空洞里都在谈论这种物质,就连小学生都知道:它有苯的骨架,结构是扭曲的,不是平面的,有不对称的螺环形碳、对位苯甲酰基,具有反向胺活性。现在您应该懂了吧?正是克莱伯,把这种物质命名为‘反向胺’,它可以把疼痛转化为欢乐。并不是苯甲酰起的作用,或者说,苯甲酰的作用很少,真正重要的是它的骨架,像飞机尾翼的形状。要是您上到三楼,在可怜的克莱伯的工作室里,还可以看到他亲手做的化合物立体模型。”
“它们的效果是永久的吗?”
“不,只持续几天。”
[24]古代城市,按《圣经·旧约》记载,蛾摩拉城因罪恶深重被上帝毁灭。 “真可惜。”德绍尔脱口而出。他在认真听,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雨雾,他无法剪断自己的思绪:这座城市,正如他所见,表面上房屋几乎没有受损,但有一种深层的东西却被搅乱了,像漂浮的冰山一样,很多东西隐藏在水下。生活充满虚假的快乐,耽于声色却缺少激情,喧闹嘈杂却并不幸福。这座城市充满怀疑,了无生气,已经迷失了,简直是神经症之都:只有神经症是新的,其他的都支离破碎、摇摇欲坠,甚至连时间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蛾摩拉 一样成了石头。眼前这个老人讲的周折故事,发生在这座城市,简直再合适不过。
“可惜?您先听我说完。您不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吗?要知道,‘B41’只是试验品,这种试剂效力微弱,也不稳定。克莱伯很快发现,使用几组取代基,不需要进行太多操作,就可以得到更大的效果——有点像在广岛发生的事,还有后来的事。这不是偶然,您看,绝对不是偶然。有些人相信自己可以使人类免于痛苦,有些人觉得能给人类带来免费能源,可他们不懂,没有什么是免费的,从来没有。一切都有代价。不论如何,他很走运,找了一条路子。我当时和他一起工作,克莱伯把所有与动物有关的工作都交给我,自己继续合成物质。他同时进行三到四种合成实验。四月,他制造出了一种活性更高的化合物——160号试剂,后来就成了‘反向胺DN’。他把这种物质交给我做动物实验。实验用的剂量很低,不超过半克,所有动物都出现了反应,但程度不同:有的只是有些行为反常,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,几天就恢复正常了。但另外一些动物,怎么说呢?它们好像颠倒了,再也无法恢复了。对于它们来说,快乐和痛苦似乎彻底对调了:后来它们全死了。
“观察这些动物的反应,是件可怕又迷人的事。比如,我记得有条狼狗,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它活下来,但它却不愿意,似乎一心想毁掉自己。它完全失控了,恶狠狠地撕咬自己的爪子和尾巴。给它戴上口套,它会咬自己的舌头,我不得不用橡胶堵住它的嘴,通过注射提供养分。这时它又学会了在笼子里奔跑,用尽全身力气去撞栏杆。一开始只是用头、用肩随意地撞,但后来它发现用鼻子撞更好,每撞一次,都会愉悦地号叫。我只得把它的爪子也捆上,但它也不呻吟,而是整日整夜,安安静静地摇尾巴,因为它再也睡不着了。这条狗身上只用了一剂十分克的反向胺,但再也没恢复。克莱伯试着给它用了十二剂解药(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,说什么合成反应肯定有效,能起到保护作用),但一点用处也没有,用第十三剂的时候,它死了。
“后来我经手了一条杂种狗,大约一岁了,我很快就喜欢上了那只小动物。它看上去那么温顺,我们让它每天在花园里自由活动好几个小时。它身上也用了十分克药,但每次剂量很小,在一个月内注入。因此,这只小可怜活得久一点,但后来它不再是一条真正的狗了。它身上没有一点狗的习性:不再喜欢吃肉,而是用爪子刨土和石头,把石头和土吞下去。它还会吃蔬菜、麦秸、干草、报纸。它害怕小母狗,却向母猫和母鸡求欢。有次,有只母猫被惹急了,朝它的眼睛扑过去,又抓又挠,而它完全不反抗,只是躺在地上摇尾巴,要不是我及时赶到,那只猫可能会把它的眼睛挖出来。天气越热,让它喝水就越费劲。在我面前,它装作喝水,但很明显,它很讨厌水;但有一次,它偷偷跑到实验室里,找到一小盆等渗溶液,把溶液喝光了。可如果它喝饱了水(我们用一根导管给它喂水),它会继续喝水,一直喝到撑。
“它对着太阳号叫,对着月亮哀鸣,一连几个小时,朝着灭菌器和离心破碎机摇尾巴。我牵它出去遛,它到了街角,看到路边的树,就叫个不停。总之,它行为异常,和正常的狗完全相反。我向您保证,看到这些古怪的行为,但凡还有点脑子的人,都会警惕。不过要注意,它并没有像那条狼狗一样失去理智。在我看来,它就像人一样清醒,知道渴了需要喝水,狗应该吃肉,而不是吃干草,但是它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常冲动,会做出各种变态的行为。在我面前,它开始伪装,尽力去做正确的事,不只是为了讨我开心,让我不要生气。我相信它也一直都明白,什么是对的,什么不该做。但它还是死了,它听到电车的声音,忽然挣脱了我手里的链子,低着头冲向电车前面,它就是这么死的。在它死去的几天前,我发现它在舔炉子,被我撞了个正着——没错,炉子点着火,几乎烧红了。它一看到我,耳朵便耷拉下来,夹着尾巴蹲在那里,好像等着受惩罚。”
“用豚鼠和老鼠做实验,结果差不多。报纸上写过,在美国,科学家用老鼠实验的新闻,不知道您有没有读过:把老鼠大脑里的快乐中枢连上了刺激电极,教它们学会如何刺激快乐中枢,它们就再也停不下来,一直到死。相信我,这就是反向胺的效果:一种很容易就能获得的效果,而且不用花太多钱。我可能还没跟您说,这些试剂很便宜,一克花不了几先令,但只要一克,就足以毁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