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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用豚鼠和老鼠做实验,结果差不多。报纸上写过,在美国,科学家用老鼠实验的新闻,不知道您有没有读过:把老鼠大脑里的快乐中枢连上了刺激电极,教它们学会如何刺激快乐中枢,它们就再也停不下来,一直到死。相信我,这就是反向胺的效果:一种很容易就能获得的效果,而且不用花太多钱。我可能还没跟您说,这些试剂很便宜,一克花不了几先令,但只要一克,就足以毁掉一个人。
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我觉得应该小心一点,我对克莱伯说了。虽然我不如他有文化,但我觉得,我可以跟他说那些话,我看到了那两条狗的情况,而且我比他年纪大。克莱伯自然答应了我,但后来,他忍不住跟别人说了这项研究。他甚至做了更糟的事:和OPG签下合同,自己也开始用这种药剂。
您可以想象,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用了药的,他尽力掩饰,但我很快就发现了。我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。您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?有两个证据:他不抽烟了,他不断搔痒。不好意思我这么说,但事情的确是这样。确实,在我面前,他还会抽烟,但我看得很清楚,他不再把烟雾吸进肺里,目光也不会在吐出的烟圈上停留。还有,他留在办公室里的烟头越来越长,可以看到,他点燃一支烟,习惯性地吸一口,就马上把它丢掉。至于搔痒这件事,只有他感觉没人看他,或是无意中他才这么干的。他挠得很凶,像狗一样,没错,好像想从自己身上挖下来一块肉。他会一直挠同一个地方,不久手上和脸上就会出现伤痕。他下班之后的情况是什么样的,我也不好说,因为他一个人住,也不和任何人讲话。有个姑娘之前经常打电话找他,还在研究所外面等过他几次,后来再也没有露面,我觉得这也不是偶然。
“至于与OPG公司的合作,很快能看出,从一开始,这就不是个好主意。我觉得,他们并没有给克莱伯很多钱。他们以极其笨拙的方式偷偷推销这种物质,说“反向胺DN”是一种新的止痛药,对它的副作用却只字不提。但肯定信息泄露了——是研究所里的人泄露的。这不是我说出去的,但我觉得,大家都知道是谁说的。事实上,很快有人囤积这种新型止痛药。不久后警察发现,城里一个学生俱乐部搞了一场闻所未闻的狂欢,消息刊登在《信使报》上,但没报道详细情况。我倒是知道细节,就不具体说了,简直像中世纪的事儿。您要知道的就是,警察没收了上百袋针,还有钳子和用来烧红那些针的炭火盆。那时战争刚结束,这里还被占领着,这件事就被压下来了,再也没人谈论,也可能因为T部长的女儿也卷入了此事。”
“但这与克莱伯有什么关系?”德绍尔问。
“稍等,马上我们就讲到了。我还想再和您说另一件事,是我从哈根那儿听说的,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和我喝酒的人,那时他成了外交部办公室主任。OPG公司把反向胺的生产许可转卖给了美国海军,不知道赚了几百万(世上的事情,就是如此),美国海军希望把它用于军事。在朝鲜登陆的美国部队中,有一支就使用了。他们以为,这些战士会表现出惊人的勇气,无视一切危险,但结果却很可怕。他们确实对危险毫不畏惧,但似乎太大胆,在敌人面前,他们表现得无耻又荒谬,最终全都被杀死了。
“您刚刚问起了克莱伯。听我说了这些,我想您已经可以猜到,在后来的几年里,他的日子并不好过。我每天都跟在他身边,一直尽力拯救他,但我们再也不能像两个男人一样交谈了:他在回避我,他觉得很羞耻。他越来越消瘦,像是得了癌症。可以看出,他在努力克制自己,努力留住好的一面,抗拒反向胺带来的强烈愉悦感。这种感觉似乎不费吹灰之力、不花任何代价就能得到。我们都明白,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是一种假象,但这种诱惑肯定难以抗拒。就这样,他即使对食物失去了兴趣,也要强迫自己吃东西;他再也睡不着了,但还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习惯。每天早上八点整,他准时来到这里上班,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,他在拼命抵抗,承受着来自所有感官的错误信息的轰炸,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。
“不知道他是出于软弱,还是固执,继续使用反向胺,或者他已经戒断了,但依然要承受副作用。事实上,一九五二年冬天,天气特别冷,就在这个房间里,我看到了他用报纸扇风。我走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脱毛衣。他说话也会出错,有时把‘甜’说成‘苦’,把‘热’说成‘冷’;大多数时候,他都及时更正了。但我还是注意到,他在做选择时,会有所迟疑,他发现我意识到这些异常时,会露出一种夹杂着恼怒与愧疚的眼神:一种让我很难受的眼神。这让我想起别的事情,也就是在他之前的实验品,那条杂种狗。我发现它做了不该做的事,它就蜷缩在那里,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结局是什么样的?您看,如果去看新闻报道:他是死于交通事故。一个夏夜,他在城里开车,出了事故。他闯了红灯:这是警察的说法。我本可以帮助他们理解,向他们解释,一个人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,是很难区别红色和绿色的。但我觉得,最好还是保持沉默,可能对他要好一些。我向您讲了这些,因为你们曾经是朋友。我必须加一句,克莱伯做错了很多事,但还是做对了一件事:在去世前不久,他毁掉了所有和反向胺相关的资料,还有他手里的所有药剂。”
说到这里,老迪博夫斯基沉默了,德绍尔也没有再说话。他一下想到了许多东西,脑子很纷乱,或许那天晚上,他可以静下心来把思绪理清楚。晚上,他本来和别人有约,但看来要推迟了。他遭受了很多痛苦,他在思考一件很久都没考虑过的事情:痛苦不能去除,也不应该去除,因为它是我们的卫兵。通常这个卫兵很傻,不懂变通,非常顽强地履行它的职责,永不知疲惫。而其他所有的感觉,尤其是那些愉快的感觉,都会疲惫、消散。但我们不能压制痛苦,让它沉默,因为它本来就和生命是一体的,是生命的守卫者。
虽然有些自相矛盾,他想:要是他手中有这种药物,他一定会试试。因为如果说痛苦是生命的看守,那快乐就是目的和奖赏。他想,制造些“4-4′-二氨基螺烷”并不是什么难事。他还想到,如果反向胺可以把那些最沉重、最漫长的痛苦,把思念和虚空的痛苦,把无法弥补的失败带来的痛苦,把那种感觉自己不可药救的痛苦,都变成快乐。如果是真的,为什么不试一试呢?
[25]《麦克白》第一幕中场景。 可是,记忆让他联想到了另一个场景,他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苏格兰荒原,他从未见过,却胜似亲眼见过。荒原上空是大雨、闪电和狂风,三位长着胡子的女巫,擅长制造痛苦和欢乐,也擅长毁灭人类意志。她们唱着欢快又恶毒的歌谣 :
美即丑恶丑即美,
[26]《麦克白》中三位女巫的预言,节选自朱生豪译本。 翱翔毒雾妖云里。